------文章来源于 微信 作者 醍醐君 醍醐


周日,醍醐君的《蜀山之王,生死贡嘎》一文推出后,友人小卡留言:今年夏天最难忘的经历。于是,我们从她这儿,得到了一个关于转山的精彩故事,也与她一起,得到了醍醐。




我今年初受了很大刺激。

 

从创业项目出来时,本想读MBA。创业一年,一直在放电,想要充下电。于是去考了GMAT,成绩当场出来,考得特别差,这对我打击很大,一下无法接受。

 

之前在创业,经历了各种可以想象得到的困难,当然也包括放弃了我个人的生活质量,我把房子换到非常差的小区,租了套很小的房子,当时我并不觉得有何问题。

 

GMAT完那天,我回到我的小房子里,看到了一只蟑螂,它就像最后一根稻草,把我彻底压垮了。我开始完全否定自己,无比diss自己。

 

我和一位北京的师兄说了这事儿,结果他说,“我要随喜你,因为生活在颠覆,把你的标签都撕完了,你能看到生活的实相。有时候,真相就是难以下咽的。”

  

当时我不能理解。就像体会不到宗萨仁波切说的,“佛法的目的,是抽掉你脚下的红地毯。“

 

我就是接受不了在创业未成后,连一个英文考试都无法过关的结果。

 

第一次见宗萨仁波切时,我就成为了他的学生,并询问他,能否布置一些作业给我?他说不用,“你的作业就是好好生活。”

 

可是此刻,我显然没做好这份作业。5月份,他来醍醐上海空间那次,我真想拨开面前所有人,走到他面前告诉他,我的生活卡住了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我不想待在上海,也找不到出路,只想把肉体推到极致,或许精神会释放——所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,给自己报了一个7天的贡嘎转山游。

 

对转山或登山,我一无所知。连临时买的登山杖,都在出发前才发现根本不适用,扔掉了——或许,就是想虐一下自己——我就这么上路了。

 

此行的艰苦程度是超出我想像的。因为出发匆忙,我连牙膏都没带,每天早晚,靠大家每人给我挤一点儿牙膏刷的牙;夜里和队友睡一个顶头顶脚的帐篷……所有一切,对我而言都是第一次。

 

队里都是玩户外的老司机,只有我什么都不懂。开始和大家每天20公里一块走,直到有一天,领队实在忍不住了,语重心长地说,小卡,今天要不你骑马吧,我每天都要等你,我们已经进入无人区,没信号了,我怕走散了,会联系不上你。于是,我和一个北京女孩就都骑上了马。

 

没想到,骑马比走山路更可怕。

 

说是骑马,跟城里完全不同。那就是一匹原生态的马,没什么装备。我压根不知道怎么控制它,头晕得厉害,特别害怕,只能闭着眼睛骑,紧紧抓着绳子,靠我的核心肌群稳住我的身体。

  

北京女孩有骑马经验,不需要人牵马。我的马有位藏人牵着。每次我怕得尖叫,他就狠狠瞪我一眼,意思是别叫了,会吓到马。

 

可是,走到半路,我眼睁睁的看着北京女孩的马忽然左摇右晃,她试图控制,却还是摔了下来了,好在她有经验:她迅速打了个滚,就抱住了一棵树。

 

帮我牵马的藏人赶紧去扶她。眼前这一幕,我视觉上受到了很大刺激,正惊魂未定时,我的马又犯二了。

 

一切突如其来,毫无准备:我的马以极快的速度冲下山坡,我的脑袋一片空白,甚至因为处于极度恐惧中而无法呼救。我大概是第一次知道接近死亡是怎么回事。

 

待马停住脚步,我才发现,它冲下来只是为了吃山下的一朵花。我们一人一马,就这样在山谷中呆了许久,直到牵马的藏人回来了,我忍不住大哭。

 

如今回想起来,我的马从未辜负过我,是我没能真正信任它。生活或许也是一样。

  

转山这件事很奇怪:在兜兜转转的过程中,你永远不知道,究竟从哪一刻起,你的想法开始发生变化。一切都是逐渐浮现、被体会的。

 

有一天我们要翻越一个垭口,快到垭口时,马帮的藏人突然让我们下马,说这儿太陡了,你们自己上去吧。

 

我当时就疯了,跟他们理论,一整天的钱都付了,怎么可以这样?钱是小事,关键在于,因为把行程都交付给马帮,我把所有装备都放到了驮行李的马上,没有任何工具,怎么去翻越垭口?

 

要知道,垭口的石头特别松,手摸到哪儿,石子就滚走。和马帮交涉无效后,我只好鼓足勇气,徒手爬了上去,一心一念想的都是,我先爬上去,能在垭口顶部休息一会儿。

 

可真到了顶部,我才发现,那儿只比我脚掌宽一点儿,我只能立刻下去。

 

我深知下山比上山更难,它还考验你膝盖的承重,何况我没有登山杖。虽说我平时也健身,但那时我才意识到,平日里对身体根本没有觉知:在垭口上那一刻,我清楚的觉知到身上每一块肌肉,它们都在颤抖。我蹲在垭口顶上,完全站不起来。

 

当下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,我要打电话喊110。可另一个念头明白,这不可能。我必须马上下去,跟上大家。天色渐暗,我们只有一部卫星电话。

 

当我只能和我的恐惧、绝望在一起时我才明白,和自己在一起,和当下在一起,是什么样的感觉。属于当下的那颗心是无二的,是明而觉的。我也才明白,平日里打坐的目的,其实就是对治“目的”本身。我们用很多方式逃避当下,因为当下没有那么美好;其实,和当下在一起的那颗心,是非常勇敢和珍贵的。

 

但那会儿我的脸应该都绿了,前面有位队员大叔,走得也颤颤悠悠,却回过头跟我说,你不能哭,否则会缺氧,你只能下来,你只看着你脚下的路。每次想起这句话,都像是一句哲言。

 

队里的一个小女孩,在远处放了块糖到大石头上,鼓励我走过去了就能吃到糖。最后我和一位广东阿姨共用一根手杖,走了下去。

 

瘫坐在垭口下的草地上,有人递了半瓶可乐给我。在野外,可乐是奢侈品。我们十个人,每人只尝了一小口,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孩高兴到在草地上打滚。

 

那种仿若劫后余生的感觉,很难形容。我借了卫星电话,给那时的男朋友打了过去。一听就知道,他在开会,过去的我会识趣地挂断,但那天不行,我只想告诉他,我刚翻过了一个特别难的垭口。我一边说一边哭,他默默听了很久。

 

第二天,听领队说,我们会经过一座寺院,我决定努力走一走。

 

去寺院的山路不算太难走,我本能地用手机放着大宝法王诵的四臂观音仪轨经,把手机放进包,一步步地往上走。

 

途中遇见一位藏族阿妈,和我们闲聊起来。阿妈听见我手机的音乐,惊讶地问我,你怎么会放这个?随即她也自然地唱诵了起来。

 

阿妈带我去了贡嘎老寺,带我转佛塔。我给她看年初时与法王的合影,她激动地问,你见过法王?

 

我突然意识到,尽管身在藏区,我眼前的阿妈,或许一辈子都没去过拉萨,更没见过法王;对他们来说,拉萨就是遥不可及的神圣梦想。

 

然而,他们却用虔敬心照亮了我。面对我手机里这位他们从未见过的精神领袖,他们有无比的信心。他们的神情让我至今难忘,语言在这样的场景前反而显得贫乏。

 

我在贡嘎老寺前坐了会儿,连日的高原暴晒和缺水,实在口渴难耐。我看见二楼有位阿爸,就问他讨口水喝。走进二楼幽暗的房间,我手机里的音乐又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,角落里有个男孩问我,姐姐,你去过拉萨吗?他们眼里的渴望,让我再一次意识到,我们何其幸运,却多么不知足。

 

临走前我和领队说,我想去大殿磕个头看一眼。领队说,别想了,老寺不对外了。但那位藏族阿爸为我开了门。才开了一条缝,我瞬间泣不成声——大殿墙上全是法王的法相,从幼时到如今。

 

我虽是噶举弟子,可先前没做过功课,并不知道贡嘎寺是传承(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)里三大圣地之一。墙上的照片,仿佛在告诉我些什么。

 

我想起年初见法王前,有人跟我说,如果见了面不知道要问什么,就说,请您生生世世不要舍弃我。

 

当时我觉得矫情,后来才明白这话的分量。

 

据说,上一世法王圆寂后,有一位弟子曾梦见他,法王说,“我永远和你在一起。你们每一个,生生世世都在我的心里。”

 

在贡嘎老寺,在重重冒险之后看到那些照片,我又想起了所有这些话,仿佛上师用这一路的行程告诉我,我在这里,你不要放弃自己。这或许就是与上师的相应吧。

 

这一路这么虐,却让我更了解,我是谁,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;似乎既能体谅生而为人的局限,也能看到人生的辽阔。但在当时,我只是被巨大的感动击中了。

  

记得年初去见法王时看到,每一天,无数人来请求他的开示,内地人里,有的拿了两个offer请他选,有的拜托他帮忙挑股票,法王非常慈悲,尽量满足大家的请求,从无分别念。而藏族朋友呢?顶多献完哈达后,请法王为孩子摸个顶,就离开了。见到已是巨大的满足。

 

我当时坐在台阶上,等着接见,法王突然下来了,所有人都惊呼着站起来行礼,前头的人成群结队上去,队尾有个老阿妈走得特别慢,蹒跚着走到法王面前顶礼,看着她的背影,我和身边人莫名就流泪了。

 

他们可能什么都没交流,但那一刻,你感受到一种无比宽广的慈悲,消融了一切。

 

这次转山的也是一样。我并不知道,这条路会把我引到上师面前;我只知道,之前我的佛法知识,只是头脑知道,我的心并不知道。圣地好像一块照妖镜,照见了我的很多翻腾的思绪和念头。

  

邱阳创巴仁波切说,“让自己感到失望是件好事,那代表‘我’与‘我之成就’的降服。”这一次转山,包括这一年的经历,让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,和身边的80后。我们一直在奋斗,从未在生活。

 
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业力。90后生长在中国社会经济比较发达的年代,没有那么强的匮乏感,心态比较放松;我们这一代呢?从小都在向主流价值靠拢,事实上,所有的标准都是别人为你设定好的,你并不知道你要成为怎样的人。迈入30岁后,你的心理上会有很大的变动。

 

我身边许多创业圈的朋友,在外人眼里,他们从小就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团队都来自于这个国家乃至这个星球最好的大学,公司估值过亿,有核心技术壁垒。然而我知道,夜深人静,他们有多少焦虑和彷徨。从个人、家庭到公司,没一个地方是有着落的,我们每天在追逐着外在的标签,用闭关中老师的话说,英文里对执着的翻译是“attach, 他认为要用“addict, 我们对标签上瘾,内心却并未获得幸福。

 

这一路走完,才明白出发前师兄说的,生活的颠覆,让我看到实相。

 

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焦虑?我们从小被灌输了一种思想观念,所有东西都是有解决方案的,失败是“坏”的,“强”才是“好的”,其实是我们不接纳自己,似乎只有hit the target, 你才是有价值的。我们脑中太多二元对立的观念,宗萨仁波切称之为“思想上的暴力”。所以当创业未成、考试失败,人生在某个阶段实实在在卡住时,我会如此不知所措。

  

非常感谢那次转山,我回去之后就决定,不念MBA了,我可以接受自己考试失败这件事。

 

我也很快做了一些人生的决定,包括与从小对我打击式教育的父亲和解。我终于明白,与父母和解,其实是在与自己和解。接纳他们是你的一部分,接纳他们创造了你,是你生命的原因。更重要的是,接纳他们曾经伤害了你——他们也是众生的一员——怎能要求他们尽善尽美?轮回中,本就无一处是完美的。

 

我早先的老板曾问我,为什么工作中你一直把自己当一个中性人,从不愿意示弱?我还不以为然的说,be professional不好吗?

 

事实上,你是不知道如何柔软。我以前一直觉得不可以哭,不可以道歉,不可以示弱,把自己训练得铁板一块。其实,懂得依赖、懂得袒露自己的怯懦,懂得认错,那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人。